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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收不良、安置不当、双重标准:乌克兰难民潮冲击欧洲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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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2年3月9日,乌克兰难民途经法国西南部城市昂代伊(Haye)火车站。(视觉中国/图)

2022年5月末,法国入夏。乌克兰人艾洛娜在北部港口城市加莱(Calais)吹着海风,7岁的女儿在近处公园玩耍。

四周环绕着乐曲声和鸟叫声,艾洛娜在欧洲度过平静的时光,她几乎要忘记三个月前在故乡的惨痛声音——炮弹声、防空警报和与亲友分别的啜泣。

34岁的艾洛娜是数百万因俄乌冲突离开乌克兰的难民之一。如今,艾洛娜带着女儿免费寄宿在一位62岁法国妇人家中,女儿也进入了新学校,她也在申请长期居住签证。

过去的三个月,据联合国难民署统计,至少有664万人离开乌克兰,多数人涌向了波兰、罗马尼亚和德国,以及欧洲的西部地区。

在这场被称作“欧洲自二战以来最大的难民潮”中,每一位背井离乡的乌克兰人,都在痛苦、不安和迷茫中寻找新的生活方向,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跨过边境就是两个世界”

每当艾洛娜在法国街头听到有人讲乌克兰语,她的记忆就会被拉回那一天。

2022年2月25日,战火蔓延至故乡乌克兰切尔尼戈夫州的奥斯泰尔,这座城市距离首都基辅仅20公里。空袭来临,艾洛娜的妹妹蜷缩在浴室度过深夜,只有浴室无窗,相对安全。

但艾洛娜还是决定带女儿离开乌克兰。母女俩只准备了4个背包,她身前身后背了俩、左手挎着一个,7岁的女儿也背着一个背包。包里装满电脑、文件、手机、冬衣以及蛋白粉等热量较高的食物……

“不敢坐大巴或火车,我们害怕被炮弹袭击或者停在中途,只能拖着行李步行。”艾洛娜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

美国杂志《新共和》(TheNewRepublic)也证实,俄乌冲突初期,由于逃离乌克兰的人数激增,从乌克兰开往波兰的火车一度行驶了26小时之久。

当天,艾洛娜的前夫送她们母女俩赶往乌波边境。夜里,艾洛娜和女儿借宿在离波兰仅15公里的姨妈家。为了给轿车加油,艾洛娜的前夫在加油站排了一宿的队。

大约八小时后,艾洛娜一家抵达波兰过境点,志愿者递上了热茶和三明治。自乌克兰进入紧急战时状态后,乌克兰不允许18岁至60岁的成年男子出境。

三人不得不在人流中分别,女儿哭了。

“离开乌克兰那天,我的心情差极了。我就像一个落跑者,为了逃难、抛下亲人,去寻找更安全的栖息地。”艾洛娜内心充斥着深深的愧疚感,她也曾在临行前劝妹妹和父亲一起离开乌克兰,但他们都没有离开。

2022年3月初,欧盟为应对俄乌冲突引发的“大规模难民潮”,首次启动了一项临时保护指令(TPD):任何乌克兰公民、在乌拥有长期居留权的外国人和获得乌克兰保护的外国公民等,都可在任意欧盟成员国申请“临时保护身份”。

5月中旬,在利沃夫国立艺术大学攻读艺术博士的中国留学生柯义才以“外国避难者身份”离开乌克兰。

离开乌克兰前,柯义协同乌克兰房东做了许多志愿活动,比如为避难者募捐物资、在房东的地下避难所里教小朋友画画。

柯义所在的西部城市利沃夫早已成为乌克兰最大的避难所和过境城市。即便利沃夫鲜少遭到炮击,防空警报仍时常响起,爱宠人士给狗狗也穿起了防弹衣。

在英国《经济学人》报道统计中,不到三个月的时间,这座常住人口70万的世界文化遗产小城涌入了近30万的流动人口,他们来自哈尔科夫、基辅,甚至顿巴斯地区,当地房租上涨了三至五成。

5月11日,柯义和另一名留守华人坐上了房东的二手面包车,途经4个安检站,12小时后,他们抵达了德国小城莱姆戈(Lamgo),当时,离开乌克兰时已经没有长长的车队了。

“跨过边境线时,波兰和乌克兰如同两个世界。没有警报,没有战争氛围,一切都是自由的。”柯义向南方周末记者感慨。

几天后,柯义在社交软件上收到房东发送的几张送物资照片,那里是一座紧邻布查的乌克兰中部小城伊尔平(Irpin),破败、布满弹孔的墙壁让柯义感到恍如隔世。

“临时保护指令”

基辅人达莎在乌克兰西南部小镇韦尔霍维纳(Verhovina)躲了一个月后,还是决定带着年迈的父母离开。

吸收不良、安置不当、双重标准:乌克兰难民潮冲击欧洲社会

如同许多乌克兰寻求庇护者一样,达莎在社交平台和国际志愿组织网站上,写下自己的家庭情况、职业和性格,寻找合适的寄宿家庭。

几天后,达莎联系上了一对和蔼的德国老夫妇,他们住奥格斯堡市郊,四个孩子已经成年,家里有足够空间腾给达莎一家人生活。

2022年4月6日,达莎带父母自驾离开乌克兰,途经匈牙利、奥地利,旅途十分顺利。他们只在匈牙利经历一个检查站,其间提交了身份证。

“检查人员只简单看了看行李,不到两小时后就让我们离开了。”达莎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三天后,一家人住进了德国的寄宿家庭。一路上,油费、食宿花了150欧元。

欧盟“临时保护指令”极大缩短了乌克兰难民的入境流程。难民只需要提供一份身份证明即可过境,这份证明可以是身份证、护照、驾照,甚至一张电话账单。

过境后,当地政府会为难民提供一张三个月免费通话的手机SIM卡。欧盟要求所有成员国的航空公司、火车和巴士公司为乌克兰难民提供免费机票、车票,以便将难民分散到欧洲各国。

可不是每个乌克兰难民在欧洲都有亲友,也不是每个难民都可以找到寄宿家庭。5月初,在乌克兰哈尔科夫攻读博士的中国留学生崔列克以“外国避难者身份”抵达波兰华沙一所难民营。

“这是用华沙会展中心其中两个展区改造的难民营,每一个大房间里有三四张床,床都是简易折叠床。”崔列克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这里的打扫卫生、日常巡逻等日常事务多由难民自发组织。

在短暂停留的一周里,崔列克发现,这所难民营里七成以上是一位乌克兰母亲带一个孩子,还有两成是老年人,其余则是第三国逃难者。其中,也有个别成年男性,他们来自战况激烈的乌克兰马里乌波尔。

难民营有一个中心大厨房,早上八点半和下午一点半是固定就餐时间,食物以粥、热菜和面包等简单料理为主,物资多由志愿组织提供。

“其间若有难民找到寄宿家庭,可以搭乘第三国的转运巴士离开。”崔列克说,更多的是无家可归的难民群体,他们只能等待当地政府或志愿组织为其提供寄宿家庭。

吸收不良安置不当双重标准

随着俄乌战线拉长,乌克兰邻国的难民收容已造成严重的社会经济负担。联合国难民署数据显示,截至5月23日,波兰接收难民352万人,罗马尼亚96万人,匈牙利64万人。

“最惨的情况是,在罗马尼亚首都布加勒斯特两个普通的房间里,满当当地挤了12个乌克兰难民。”逃往罗马尼亚的乌克兰人扎拉塔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一个月前,波兰华沙市长拉法尔·特拉斯科夫斯基(RafalTrzaskowski)便已经开始抱怨,“华沙已经满负荷运转,华沙居民只能收留难民几个月,而不是无限期。”

波兰卫生部副部长瓦尔德马·克拉斯卡(WaldemarKraska)曾在3月算了一笔账,如果给100万名难民提供处方报销和医疗服务,每月大约需要2亿波兰兹罗提(约合人民币3亿元),“我没法想象欧盟不支援我们。”

据欧盟智库布吕格尔研究所测算,2022年,欧盟妥善安置乌克兰人将花费至少430亿欧元。而欧盟全年计划总支出仅为1710亿欧元,巨大的安置成本对于任何试图从新冠疫情中复苏的欧盟国家来说都是棘手难题。

其他欧洲国家也逐渐暴露出难民安置不善的问题。3月初,英国推出了两项乌克兰难民接收计划:一项是接收乌克兰亲属的家庭计划;另一项是“乌克兰之家”计划,允许英国人收容非亲属关系的乌克兰难民,为其提供六个月的免费居住空间。

英国政府还承诺,向每位提供住房的英国人给予每月350英镑的补贴。

“我找到了英国的担保人,但文件提交两个月后,仍未收到担保签证。”乌克兰顿涅茨克州叶纳基耶沃的玛丽亚向南方周末记者抱怨。

截至5月14日,据英国内政部统计,在英国政府已签发的10万份担保签证中,只有4万名乌克兰难民顺利抵达英国。

“英国政府的行动速度慢得像蜗牛。”英国智库经济事务研究所公共政策负责人马修·莱什(MatthewLesh)在英国《每日电讯报》上批评,在乌克兰难民计划申报中,难民需要完成一份长达51页的复杂申请,还有“您是否战犯”等敏感问题。

而对于提供帮助的英国家庭,部分审核人员仅因为房屋插座不稳定、窗户不合适而取消接收难民的资格。

“乌克兰之家”计划也面临“性剥削”指控。英国广播公司(BBC)报道称,在已注册的英国担保人中,三成以上是40岁以上的单身男性,多数人明确表示志愿接收20岁至30岁之间的单身女性。

许多人担心,在这场历史性的人口流动中,有组织的犯罪集团和个人投机者可能借机对弱势的乌克兰人进行性剥削和劳动剥削。

为降低妇女潜在的“性剥削”风险,联合国难民署敦促英国“乌克兰之家”将女性难民与女性家庭或夫妻家庭匹配,以减少潜在风险。

难民危机也冲击了欧洲社会。一名为洛纳的英国女子最近在社交媒体上发文说,她跟相恋八年的男友托尼收留了一位乌克兰难民。10天后,男友竟抛下女友和两个孩子,跟乌克兰难民私奔。

自俄乌冲突伊始,面对乌克兰难民潮,欧洲各国勾心斗角,也暴露出欧洲各国政府在难民问题上的“双重标准”。它们向乌克兰难民“敞开怀抱”,对中东、南亚等国难民“围上铁丝网”的政策引发争议。

卡塔尔半岛电视台发出多篇报道批评波兰政府用武力推走中东难民、用三明治和热茶迎接乌克兰难民的反差境遇。

相比中东地区的穆斯林移民,在历史情感上,乌克兰与多数东欧国家同为“斯拉夫兄弟”,后者有着共同的集体记忆。在经济社会上,乌克兰与欧洲联系更为紧密,在地理接壤使得乌克兰难民在欧洲有更多亲友。

在美国《大西洋月刊》报道中,一些波兰家庭拒绝接收逃离乌克兰的非白人难民,或者发现客人不是乌克兰人后要求他们离开。

非政府组织波兰移民论坛主席阿格涅什卡·科索维奇(Agnieszkakosowicz)接受采访时皱着眉头说,“接收叙利亚、阿富汗等国难民对我们来说很难。但乌克兰人就像是我们的兄弟。”

留下还是再次离开?

达莎在德国奥格斯堡的一个多月里,正学着适应新的生活。房东夫妇给达莎一家送了许多干净的二手衣服。

为了节省开支,达莎会去救助中心领一次免费的蔬果、奶粉,每周采购两次日用品。

“我的嫂子和侄女在德国慕尼黑市找到了寄宿家庭,期待我们可以一同留在德国。”达莎说。

现阶段,达莎以难民身份申请了德国政府每人每月367欧元的救济金。她正在准备申请在德国长居的签证文件。

根据欧盟临时保护令,乌克兰难民可以按欧洲各国政府要求申请长居签证,申请成功者将获得最多三年的临时居留证,以此享受就业、医疗和教育等社会福利。

语言仍然是达莎最大的挑战,多数乌克兰人仅会乌克兰语和俄语,使用英语的人口也占少数,“拿到长期居留证后,我需要按政府要求上完半年的德语课,才能找工作、赚钱,有尊严地在这里生活。”达莎说。

欧洲政府会在车站、难民救济点摆出站台提供零工经济。例如,一份波兰的包香肠工作时薪有12.6欧。

艾洛娜是一位会六国语言的乌克兰知识分子,她希望找到一份专业领域的工作。在乌克兰,她曾从事两份职业,做心理咨询师和活动策展人。

“现阶段,法国暂未认证我的心理咨询师证书,而法国的展览策划风格与乌克兰截然不同。”艾洛娜已经失业3个月了,为了在法国开启新的生活,她加入了法国政府专为难民提供工作的项目中,何时能等到一份好工作,仍是未知数。

“难民真正成为移民的代价很高。”瑞典外交部前政治顾问、ArenaIdé智库负责人丽莎·佩林在《如何欢迎乌克兰难民》中提到,让难民融入当地社会是一种投资,欧盟必须制定渐进的融合政策,确保难民的到来不会加剧住房危机、校园隔离,或给医疗系统带来额外压力。

7岁女儿的成长与教育是艾洛娜最担心的事。“她的课业被这场战争打乱,还面临学习新语言的压力。她也很思念乌克兰,想抱抱亲人和朋友……”艾洛娜说。

与其他乌克兰难民不同,22岁的扎拉塔在乱世里仍有一份全职工作,只不过战争以来的薪水降到了每月450欧。

扎拉塔毕业于敖德萨梅契尼克国立大学国际经济系,现在是一名乌克兰商业银行的高级经济分析师。

两个月前,扎拉塔带着16岁的妹妹逃往罗马尼亚首都布加勒斯特,她俩租下了一套苏联风格的两室一厅公寓。从阳台远眺,可以看见红白相间的电视塔,夜晚,它会亮起灯。除了卧室里挂的几张照片外,房间里没有别的装饰。

“罗马尼亚是我的暂留之地,待到情况好起来,我会再回到故乡敖德萨。”扎拉塔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为了赚钱捐给故乡的军队、更贫困的乌克兰人,扎拉塔在空闲时间仍在做兼职赚钱。

据波兰政府统计,连月来,已有超过74万人从波兰过境点返回乌克兰,一部分人是来波兰采购便宜物资的志愿者们;还有一些是返回乌克兰看望家人和财产的人,他们会视战争局势选择留下或再次离开。

南方周末记者顾月冰南方周末实习生何宇晴金明瑄